宣统三年,一个深夜。一队兵,一队团丁,一队警察,外加五个侦探,悄悄摸进未庄,把村口那座破败的土谷祠围了个严实。机关枪架起来,枪口正对着祠门。带队的把总还悬了二十千的赏,这才有两个团丁壮着胆子翻墙进去。你猜他们抓的是谁?一个江洋大盗?一个革命党的头目?
都不是。里面睡得正熟的,是个短工。他没有家,就住在这座土谷祠里;没有固定职业,谁家要割麦他割麦,要舂米他舂米,要撑船他撑船。更奇怪的是——这个人姓什么,全村没有一个人说得清。
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宣布自己的姓,是赵太爷的儿子进秀才那天。他喝了两碗黄酒,手舞足蹈地说:我和赵太爷原是本家,细细排起来,我比秀才还长三辈呢。第二天,他就被叫到赵府。赵太爷满脸通红,抢上来喝道:『你怎么会姓赵!——你那里配姓赵!』说着就是一个嘴巴。
注意接下来这个细节:他挨了打,没有抗辩一个字,只用手摸着左颊,跟着地保退了出去;出了门,还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。所以你看,被人打了,反倒要掏钱道谢——从那以后,全村再没人提起他的氏族,仿佛未庄从来就没有过这回事。一个人的姓,就这么被一个嘴巴打没了。
这就是鲁迅的《阿Q正传》。这部小说的开头,在我看来是中国文学里最狠的一个开头之一:鲁迅装作一本正经要给这人立传,结果考证了半天,名目定不下来,姓被打没了,名字叫『阿Quei』,写成阿桂还是阿贵没人知道,籍贯也查不出。最后只好借用洋字母,管他叫阿Q。你想想,传记是干什么的?是给一个人的存在留凭据的。可这篇传记从第一页起,就在告诉你:这个人的存在,没有凭据。
这场考证有多认真,就有多荒唐。先说名目:列传?阿Q够不上跟阔人并列。自传?鲁迅又不是阿Q本人。内传、外传、别传、家传、小传,一个个数过去,全不合用,最后只好从说书人那句『闲话休题言归正传』里,取出『正传』两个字凑数。再说名字:连村里新进的秀才茂才先生都答不上来,反倒怪陈独秀办了《新青年》提倡洋字,把国粹弄丢了——名字查不出,锅先甩给新文化。鲁迅还托同乡去翻阿Q犯事的案卷,等了八个月,回信说:案卷里并没有与阿Quei声音相近的人。你品品这句话的份量:一个人明明活过一场,官方的档案里,查无此人。
我们今天介绍一个人,总要先说姓名、单位、头衔,好像这几样东西就是一个人本身。阿Q一样都没有,被剥得干干净净。可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:这本书不是历史课本里一桩过去的旧闻。鲁迅在一百年前写的,是一套至今还在运转的心理机制——遇到解不开的委屈,先在心里给自己找一个赢的理由。这套机制阿Q身上有,你我身上,多少也有一点。它到底怎么运转、能撑多久,我一会儿细讲。
那么问题来了:一个姓名、家业、体面全都被剥夺的人,凭什么活下去,还能活得『心满意足』?阿Q有一件祖传的法宝。下一节,我把这件法宝拆开给你看。
这件法宝的名字,你多半听过——精神胜利法。它怎么运作,值得拆开来看。先说阿Q的处境:住土谷祠,没有家;打短工,割麦、舂米、撑船,一件家当都没有。按理说,他是全未庄最没资格自尊的人。可他偏偏自尊得厉害,连最有身份的赵太爷、钱太爷,他心里也不肯格外崇奉——支撑他的是一句话:『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!』
你看这句话的机巧:阿Q没有儿子,照他后来的境遇,这辈子也多半不会有。可『我的儿子会阔得多』,他把胜利记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未来账户——现实里输得再惨,那个账户永远是盈余的。这不是撒谎,他是真信。所以精神胜利法的第一层,就是这么简单:打不过现在,就搬来一个想象的未来。
第二层是双重标准。阿Q进过几回城,见识一涨,越发自负;可他同时又瞧不起城里人——三尺长三寸宽的木板凳,未庄叫『长凳』,城里人叫『条凳』,他觉得可笑;油煎大头鱼,未庄放半寸长的葱叶,城里切成细细的葱丝,他也觉得可笑。瞧不起未庄人,是因为自己进过城;瞧不起城里人,是因为他们不守未庄的老例。横竖天下,只有他一个人是对的。
第三层,才是真正的实战。阿Q头皮上有几处癞疮疤,他忌讳说『癞』,后来连『光』『亮』『灯』『烛』都成了禁字。谁犯了讳,他就估量对方——口讷的便骂,气力小的便打,可吃亏的总是他,只好改成怒目主义。闲人们却越来越来劲,揪住他的黄辫子,往墙上碰了四五个响头才心满意足地走。阿Q站了一刻,心想:『我总算被儿子打了,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……』于是他也心满意足,得胜地走了。所以你看,一场实打实的挨打,到他这里,几步就翻成了胜利。
这还没完。闲人们后来识破了这个把戏,按住他说:这不是儿子打老子,是人打畜生。阿Q马上接:打虫豸,好不好?我是虫豸——还不放么?结果照样又碰了五六个响头。可不到十秒钟,他又赢了:他觉得自己是『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』——除去『自轻自贱』,剩下的不就是『第一个』么?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?你想想,输到谷底的人,还能从谷底里给自己捞出一顶冠军的帽子,这个弯转得有多快。
最惊人的一次,是赛神晚上。阿Q押牌宝难得赢了一回,铜钱变角洋,角洋变大洋,大洋堆成叠。忽然一场不知谁跟谁的打架,赌摊散了,人不见了,他那一堆很白很亮的洋钱也没了。这一回,他是真的尝到了失败的苦痛——全书里,鲁迅难得让他痛这么一次。可他怎么办?擎起右手,在自己脸上连打两个嘴巴,热刺刺地痛。打完,仿佛打的是自己,被打的是另一个自己;不久,竟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人一般。所以那一晚,他照样心满意足,得胜地躺下睡着了。
在我看来,这两个嘴巴是全书最深的一刀。我们今天当然不打自己嘴巴了,我们说『想开点』『格局打开』『至少我没混得像某某那样』。想开本来是好事,可有一种想开是阿Q式的:疼还在原处,只是先把感觉疼的那个自己弄死了——止的是痛,不是病。你上一回自我安慰,是把问题解决了,还是只是把感觉不到问题的自己给造了出来?这两者的差别,就是一个普通人和阿Q的差别。
所以精神胜利法这件法宝,专治『打不过』——对付比他强的人,屡试不爽。可阿Q还有另一副面孔,留给比他更弱的人。接下来我讲给你听:一份屈辱到了他手里,是怎么原样往下传的。
先说一件荒唐事。阿Q挨了赵太爷的嘴巴,还倒赔了二百文酒钱,你以为他从此抬不起头?恰恰相反——他出名了。未庄的规矩是这样的:阿七打阿八,李四打张三,从来不算新闻;必须同赵太爷这样的名人发生点关系,才配载上口碑。打人的既然是名人,挨打的也就跟着沾光。所以阿Q靠这一个嘴巴,足足得意了好多年。你敢说这价值观陌生吗?今天还有人把『被大人物骂过一句』当谈资呢。
但得意不长久。有年春天,阿Q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王胡赤膊坐着捉虱子,就并排坐下,暗暗比试。结果呢?人家一个又一个,放进嘴里毕毕剥剥地响;他费了半天劲只捉到三四个,狠命一咬,声音还不如王胡响亮。阿Q恼羞成怒,骂了句『这毛虫』,先动了手——反被王胡一把抓住辫子,照老规矩拖到墙上,碰了五个响头,再一推,跌出六尺多远。这是阿Q记忆里生平第一件屈辱。为什么?因为王胡又癞又胡,在他心里从来只配被他奚落,万万没有还手的资格。这口气怎么咽下去?他竟从朝廷政策里找到了原因——市面上传说皇帝已经停了考,不要秀才和举人了,赵家的威风减了,人家自然敢小觑他。打不过王胡,错的也一定是时代,反正不是他。
他正站在那儿无可适从,第二件屈辱迎面走来了。钱太爷的大儿子,进过洋学堂,又去了东洋,半年后回家,腿直了,辫子也没了——他母亲为这条辫子大哭了十几场,他老婆跳了三回井。阿Q管他叫『假洋鬼子』,向来深恶痛绝。这天正憋着一肚子气,忍不住轻轻骂出声:『秃儿。驴……』假洋鬼子拎着黄漆的哭丧棒抢上来,阿Q赶紧指着旁边一个孩子分辩:『我说他!』没用。拍,拍拍,棒子结结实实落在头上。你看,两件屈辱一件比一件疼,可两次都是同一个套路:先认定对方不配打赢自己,输了就再找一层理由垫底。
两件奇耻大辱,怎么消化?阿Q还有一件祖传的宝贝:忘却。走到酒店门口,他已经有些高兴了。偏偏这时候,静修庵的小尼姑迎面走来。阿Q立刻迎上去,吐一口唾沫,伸手摩着她新剃的头皮,嘴里说着轻薄话,临了还扭住她的面颊,用力一拧,才肯放手。酒店里的人大笑起来,他越发得了赏识似的起劲。小尼姑带着哭声骂:『这断子绝孙的阿Q!』他十分得意地笑;酒店里的人,九分得意地笑。
请记住这个『十分』和『九分』——鲁迅算得多精:看客的快乐,只比动手的人少一分。所以那天所有的晦气,阿Q觉得全报了仇,比挨打之后还轻松,飘飘然像要飞起来。可你算算这笔账:打他的是王胡和假洋鬼子,替他挨账的,却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尼姑。
在我看来,这是全书结构最狠的一节:赵太爷打阿Q,王胡打阿Q,假洋鬼子打阿Q,然后——阿Q拧小尼姑的脸。气从来不往上走,只往下走,一直流到最没有还手之力的地方才停。这条链子到今天也没断过。白天在单位挨了训,火不敢冲老板发,晚上回到家,孩子碰倒一杯水就挨了一顿吼。你想想,这条链子上,你自己站在哪一环?
故事到这儿还没完。小尼姑脸上那一点滑腻,留在了阿Q的大拇指和第二指上,怎么擦也擦不掉。就是这一点滑腻,把他拖进了一场毁掉他全部家当的灾难。下一节,恋爱的悲剧。
当天晚上,土谷祠里,阿Q怎么也睡不着。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——仿佛比平常滑腻些。耳朵边上,还绕着小尼姑那句咒骂:断子绝孙的阿Q。他想,断子绝孙,那就是说,应该有一个女人。于是这一晚,他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,翻来覆去:女人,女人。
说句公道话,阿Q快三十岁了,平生严守男女之大防。鲁迅还特意替他记了一笔旧账:五六年前,他在戏台下的人丛里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——但因为隔着一层裤,他并不飘飘然。这一回不一样,小尼姑的脸,是指头直接碰到的。你看,礼教管得住一个人三十年的行为,却管不住一双沾了滑腻的手指。所以被压了三十年的念头一旦冒头,会是什么样子?答案是:完全不会表达。
这天他在赵府舂米。赵府晚饭后照例不准掌灯,只有两条例外:一条是赵太爷没进秀才的时候点灯读文章,另一条,就是阿Q来做短工的时候点灯舂米。晚饭后,他坐在厨房里吸旱烟,陪他闲谈的是吴妈——赵太爷家唯一的女仆,一个小孤孀。吴妈絮絮叨叨说着家务事:太太两天没吃饭了,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;少奶奶八月里就要生孩子了……
阿Q忽然放下烟管,站了起来,抢上去,对她跪下了:『我和你困觉,我和你困觉!』一刹时,厨房里死一样静。吴妈愣了一息,忽然发起抖来,大叫着往外跑,且跑且嚷,最后带上了哭声。这就是阿Q的求爱,全部台词九个字。你可以笑,但在我看来,这九个字比任何笑话都苦:一个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去爱人的人,掏出心里话来,就是这副样子。
秀才的大竹杠最先赶到,一下正打在指节上,嘴里还用未庄人从来不用的官话骂:忘八蛋!那么阿Q挨打之后什么反应?他反倒觉得一桩事情似乎结束了,坦坦荡荡回去继续舂米;舂完米,脱衣纳凉,听见外面热闹,还循着声音找了过去——赵府内院里,吴妈哭得死去活来,太太、邹七嫂一圈人围着劝,就怕她寻了短见。阿Q挤在边上还想打听:这是谁闹出来的事?直到赵太爷捏着大竹杠朝他奔来,他才醒悟,这场热闹的主角原来是自己,只得赤着膊逃回土谷祠。这份浑然不觉,比挨打更让人心里发凉。
然后是账单。夜里,地保把阿Q叫去教训一顿,索了加倍的酒钱四百文;阿Q没有现钱,一顶毡帽押了出去。接着是那著名的五个条件:赔一斤重的红烛一对、香一封;道士祓除缢鬼的费用由他承担;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;吴妈倘有不测,惟他是问;工钱和布衫,一笔勾销。阿Q把棉被拿去质了二千大钱,才把条约履行完毕,剩下的几文,喝了酒。
结局还有一层黑色幽默。那对红烛、那封香,赵家并没有拿去给吴妈祓除什么晦气,留着太太拜佛的时候用了;阿Q那件破布衫,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里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,小半做了吴妈的鞋底。所以你看,道德审判开庭的时候,人人义正辞严;散庭的时候,罚没的家产一件没浪费,全进了审判官自己家。这种打着道德旗号的盘剥,今天换了名目,你未必没有见过。
一场九个字的求爱,赔光了毡帽、棉被、布衫和工钱,还搭上了全部名声。更要命的事还在后头——从此,没有人再叫阿Q做工了。他的肚子,开始饿了。
排斥是悄无声息来的。先是未庄的女人们,一见阿Q就往门里躲,快五十岁的邹七嫂,连十一岁的女儿都叫了进去;接着酒店不肯赊账了;管土谷祠的老头子,话里话外催他搬走;最要命的是——许多天,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。他到老主顾家去探问,人家像打发乞丐一样朝他摇手。
一打听才知道,活儿全给了小D。小D是谁?一个又瘦又乏的穷小子,在阿Q心里,位置比王胡还低一等。他气得当街唱起『我手执钢鞭将你打』,在钱府的照壁前跟小D扭作一团:四只手拔着两颗头,都弯着腰,在粉墙上映出一道蓝色的虹,相持半点钟,不分胜败。可打赢打输都一样,工作没有回来。饿到什么地步?棉被、毡帽、布衫早就没了,棉袄也卖了,只剩一条万不可脱的裤子。他翻墙进静修庵,偷了四个萝卜,被一条肥大的黑狗追着咬,连人带萝卜滚出墙外。三个萝卜吃完,他打定了主意:进城。
镜头一切,中秋刚过,阿Q回来了。天色将黑,他出现在酒店门口,满把银的铜的,往柜台上一扔:『现钱!打酒来!』新夹袄,腰间挂着个大搭连,沉甸甸的坠成弧形。满村的人对他『疑而且敬』。他说自己在举人老爷家帮忙——全城唯一的举人!又嫌那老爷太『妈妈的』,不伺候了。他讲城里杀革命党的见闻,好看,好看,讲到兴头上,照着王胡的后脖颈虚劈一掌:『嚓!』王胡吓得瘟头瘟脑好多天。那几日,阿Q的风头,几乎跟赵太爷平起平坐。
女人们眼巴巴追着买他的旧货:邹七嫂九角钱买了条蓝绸裙,赵白眼的母亲花三百大钱买了件大红洋纱衫。消息传进赵府,赵太爷破例点起油灯,把阿Q请来,想收他的便宜货。阿Q一句『都完了』,懒洋洋地走了。前脚出门,后脚就起了疑心。秀才主张把他赶走,赵太爷不肯:『老鹰不吃窝下食』。可第二天,邹七嫂就把那条蓝裙子染成了黑色,四处传扬阿Q的可疑之处;地保跟着上门,收走他仅剩的一张门幕,还要议定每月的孝敬钱。敬,从此变成了敬而远之。
最后的真相,是阿Q自己说破的。他哪里是什么帮工——他是小偷团伙里,站在门外接东西的小脚色。有一夜,里面忽然大嚷起来,他撒腿就跑,连夜爬出城门,再也不敢回去。这么一来,连『远之』都不必了:一个不敢再偷的偷儿,还怕他什么呢?从中兴到末路,前后不过几个星期。
你注意一个细节:从头到尾,未庄没有一个人问过阿Q一句——你这钱是哪来的?你在城里过得好吗?钱在的时候,大家敬的是钱;来路可疑了,大家躲的是人。所以村里人敬的从来不是阿Q,是他腰里那个搭连。我想起那句老话: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人情的冷热,常常只认行情,不认人。你在顺境里收到的热络,不妨也掂一掂:几分是给你的,几分是给行情的?
阿Q重新跌回了谷底。可就在这时候,城里传来一个天大的消息——革命党要进城了。这个消息,会把未庄的老秩序,连同阿Q的命运,一起搅个底朝天。
革命的消息,是一只船带进未庄的。宣统三年九月十四日,三更四点,一只大乌篷船悄悄停到赵府的河埠头——那是举人老爷的船。百里闻名的大人物,连夜把箱子送下乡来避难,还凭一封长信,跟赵家攀了个『转折亲』。不到第二天正午,全村人心摇动:革命党要进城了,据说个个白盔白甲。
阿Q对革命,本来是『深恶而痛绝之』的——革命就是造反,造反就是跟他过不去。可他一看,连举人老爷都怕成这样,态度当场转弯:革命好啊。『便是我,也要投降革命党了。』两碗空肚酒下去,他满街大喊:造反了!造反了!奇迹跟着就来了:未庄人第一次用可怜的眼光看他;赵太爷迎面碰上,居然怯怯地叫了一声『老Q』;赵白眼凑过来喊『Q哥』,探完口风回家,赶紧把搭连藏进箱底。所以你算算这笔账——喊了一嗓子造反,换来的尊敬,比他做二十年短工挣的还多。
当晚,土谷祠里点起四两红烛,阿Q躺着盘算他的革命:白盔白甲的革命党走过来,喊一声『阿Q!同去同去!』;第一个该死的是小D和赵太爷;东西嘛,先把秀才娘子的宁式床搬来;女人……还没盘算停当,鼾声起来了。在我看来,这是全书最诚实的一段:阿Q的革命纲领就三条——报私仇,分东西,娶女人。你先别急着笑他,不妨想想,很多人心里盼的那个『翻身』,内容跟这三条,究竟差多少?
第二天醒来,一切照旧。他赶到静修庵去『革命』,老尼姑红着两眼开了条门缝:『你不知道,他们已经来革过了!』谁革的?赵秀才和假洋鬼子——头一天还彼此看不上的两个人,一夜之间『咸与维新』,结成同志,抢先把庵里『皇帝万岁万万岁』的龙牌砸了,观音座前一个宣德炉,也顺手不见了。你看,革命的第一桶金,还是让有消息、有门路的人先挖走了。
城里呢?知县还是原来的知县,只换了个称呼;带兵的还是原来的老把总。革命革了半天,革掉一个名字。未庄兴起了盘辫子,秀才最先,阿Q也拿一支竹筷把辫子盘上头顶——上街,没人理。秀才又托假洋鬼子花四块洋钱,弄来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,全村惊服:这是柿油党的顶子,抵得上一个翰林!赵太爷因此又骤然阔了起来。阿Q终于悟了:要革命,光喊不行,得先结识革命党。可他认识的革命党,只剩假洋鬼子一个。他鼓足十二分勇气躄进钱府,半天,憋出三个字:『我要投……』假洋鬼子扬起哭丧棒:『滚出去!』
阿Q一口气快跑了六十多步才敢停下。这一棒打掉的不是头皮——鲁迅写得明白:他所有的抱负、志向、希望、前程,全被一笔勾销了。当天夜里,赵家遭了抢,白盔白甲的人络绎不绝地搬箱子、搬器具,连秀才娘子的宁式床都抬出来了。阿Q躲在路角上看,眼馋得很,脚却不敢动——人家没叫他。回到漆黑的土谷祠,他越想越气,毒毒地点头:『不准我造反,只准你造反?』这句话,我建议你记住。把翻身的指望全押在风口上的人,常常最后才发现:船票早被本来就有船的人买光了;而那腔怒火,又只能对着同样上不了船的人烧。
阿Q发狠要去告一状,叫假洋鬼子满门抄斩。可他没有等来报仇的机会。赵家遭抢四天之后的深夜——就是我们开头看见的那一幕:机关枪,架在了土谷祠门口。
抓捕本身,滑稽得让人心酸。机关枪对着祠门,兵警侦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而阿Q睡得死沉,直到被拖到机关枪旁边,才算有些清醒。进了城,他被关进一间破衙门的栅栏屋。同屋的乡下人问他犯了什么事,他答得很爽利:『因为我想造反。』你听听——革命党始终没让他入伙,官府倒抢先一步,替他把革命党的身份给定了。
过堂了。审他的是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,和和气气。旁边的长衫人物喝道:『站着说!不要跪!』阿Q的膝盖却不听话,身子自己矮了下去,终究跪了。长衫人物鄙夷地骂了句:奴隶性……。问他赵家抢案的同党在哪儿,他答得更老实:『他们没有来叫我。』这是句大实话,也是他一生的判词——你发现没有,这个人连被抢劫团伙捎带一下的资格都没有。
然后是全书最有名的一个细节。阿Q不识字,画押改成画圆圈。他伏在地上,使尽了平生的力气去画。手抖,那笔又沉又不听使唤,圆圈眼看要合缝了,却向外一耸——画成了瓜子模样。阿Q羞愧得不行,觉得在人生里丢了脸;转念又释然了:孙子才画得很圆呢。于是睡着了。请记住这个瞬间:一张定他生死的文书,他全部的心思,是圈画得圆不圆。
他的死,是怎么定下来的?举人老爷主张追赃,把总力主枪毙示众——他的道理是:『做革命党还不上二十天,抢案就是十几件,全不破案』,总得拿一个人出来向老百姓交代。举人老爷争不过,呕了一夜的气,扬言辞职,终究也没辞。所以就这样,没有证据,没有辩护,连罪名都是临时借来的,阿Q的命,在两个官员的意气之争里定了。
行刑那天,他被套上写着黑字的洋布白背心,两手反缚,抬上没篷的车游街。阿Q忽然省悟了:这是去杀头。他在人丛里瞥见一个人——吴妈。她已经进城做工了,可她似乎并没有看见他,只顾出神地看兵们背上的洋炮。阿Q觉得这种时候总该唱两句戏,手被捆着,到底只喊出半句:『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……』人丛里爆出豺狼嗥叫一般的喝采。他看见那些看客的眼睛,又钝,又锋利,连成一气,在那里咬他的灵魂。四年前山脚下那匹饿狼的眼睛,也不过如此。他想喊『救命』——终于没有喊出来。阿Q被枪毙了。
身后事,鲁迅写得更冷。举人老爷全家号咷大哭——因为赃没追回来;赵府也全家号咷——因为秀才进城报官,反被革命党剪了辫子,还赔了二十千赏钱。至于阿Q?未庄人都说他坏,被枪毙就是他坏的证据:不坏,何至于被枪毙呢?城里人更不满意,嫌枪毙没有杀头好看,还怪他游了那么久的街,竟没唱一句戏——白跟一趟。
在我看来,这最后半页才是全书的底:阿Q死了,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死,所有人都在评价这场死,好看,还是不好看。所以咬死阿Q的不是那颗子弹,是那些连成一气的眼睛。而每一次围观——包括我们今天刷到别人倒霉时,随手点开的那一下——人群里坐着的,都是未庄人。阿Q的故事讲完了,可鲁迅真正想说的那件事,到今天还没有完。尾声,我们把它说破。
三十分钟,我们从一个嘴巴,讲到了一颗子弹。现在回头看:阿Q到底死于什么?表面上,他死于一场糊涂的冤案;往深处看,他死于那件祖传的法宝。精神胜利法救了他一辈子——每一次挨打,每一次挨饿,每一次被抢走东西,它都能立刻把疼止住。可止痛药吃到最后,人就不知道自己在疼了。而一个不知道疼的人,是不会躲开下一刀的。
鲁迅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。一九二一年这篇小说在报纸上连载的时候,据说不少人读得坐立不安,疑心鲁迅在指名道姓地骂自己——这一段像自己,那一句像邻居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他不是在写一个雇农有多惨,他是把一面镜子,一寸一寸推到每个人面前:你身上有没有阿Q?被欺负时那句『算了』,欺负更弱的人时那阵痛快,围观热闹时那点兴奋,盼着风口时心里那三条小纲领——报私仇,分东西,过好日子。
要说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一点,不是杀头,不是游街,是那个画不圆的圆圈。你想,一个人到了在生死文书上画押的关头,满脑子想的,居然是圈要画得圆,画歪了丢人。他到死都在操心体面,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:我为什么要死?在我看来,这才是全书最深的悲剧——最惨的不是死亡,是至死没有醒来。子弹只穿过了他的身体,麻醉剂却泡透了他的一生。
不过,讲到这儿,我也想替阿Q说半句公道话。精神胜利法并不全是毒药。人这一生,总有扛不住的时刻:疼得迈不过去的坎,先止个痛,缓一口气,这不丢人,甚至是必要的。鲁迅的刀,刺的从来不是止痛,而是把止痛当成了治疗——疼了一辈子,输了一辈子,账面上却始终记着自己是赢家,到死都没有翻开那本真账看一眼。所以问题从来不在那句『算了』,而在说完『算了』之后,你还回不回去看那件事。药可以吃,别把药当饭吃。
那这本书对今天的你有什么用?它不教你挣钱,不教你成功,它的用处只有一样:让你在自我安慰的那一刻,多出一秒钟的警觉。所以我给你留一个小作业——今晚睡前,回想一次你最近说『算了,想开点』的时刻,问自己一句:我是真的想通了,还是只是不敢再想了?真想通,是把事情看清楚之后放下;不敢想,是把眼睛闭上之后,假装放下。这两者的分界线,就是你和阿Q的分界线。
分不清的时候,去读原书。这本书很短,两万来字,一顿饭的工夫。如果只读两章,我替你选好了:第二章《优胜记略》,看精神胜利法怎么诞生;第九章《大团圆》,看它最后收走了什么。有余力,再加第七章《革命》和第八章《不准革命》,看一场轰轰烈烈的革命,怎样跟最需要它的人擦肩而过——这两章放到今天读,一点也不旧。
一百年前,鲁迅让看客们抱怨这场枪毙不够好看。一百年后,我们坐在这里,把这本书讲完了。阿Q没有留下后代,可小尼姑那句『断子绝孙』,终究没有应验——每当我们捂着疼处说没事,每当我们把怒气泼向更弱的人,每当我们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,阿Q就又活了一回。行刑那天,他没喊完的半句戏词是:『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……』我倒真心希望,这一次,这句话落了空。